Home 校友原创 随笔 名师|黄钰生:大学教育与南大的意义

登录

相关文章

mod_vvisit_countermod_vvisit_countermod_vvisit_countermod_vvisit_countermod_vvisit_countermod_vvisit_countermod_vvisit_countermod_vvisit_counter
mod_vvisit_counterToday197
mod_vvisit_counterYesterday515
mod_vvisit_counterThis week2202
mod_vvisit_counterThis month10732
mod_vvisit_counterAll1842117
名师|黄钰生:大学教育与南大的意义
Written by NKAA,
Views 2577

2015-10-09 南开苏州校友会 苏州卓越高校校友联盟

上大学现在成了件时髦的事。人家上大学,自己也上大学。就好像人家穿宽袖子的衣服,自己也穿宽袖子的衣服一样。为了避免自己难堪,或是羡慕人家的际遇而上大学,真是无意识的举动。除此之外,如果没有别的动机,就可以不必上大学。同样,家长要你上大学,你就上大学,或是中学毕业之后,未有事干,姑且上上大学再说。这都是无意识的举动。上大学的动机,必须出自青年本身,大学教育才有意义。哪怕你说“因为大学是功名的阶梯,大学文凭是饭碗的支票,所以我才上大学”。只要你自己这样地想,就比那些“外铄”的理由高明得多。然而这种利禄的动机,又是青年所不齿的。这篇“谈话”的用意,第一是劝中学毕业的诸君,对于升学的问题,要拿出自己的主见来。你进大学,不要是家长把你推进来的,也不要是同伴把你挤进来的,也不要是人家进来了,你随便跟进来的;而是你自己打定主意,自动走进来的。中国现代青年的思想多半老成,关于这层似乎不必再叮咛了。这篇“谈话”的第二个目的,是要说明大学的意义,尤其是这本《向导》所要介绍的这个大学,她的意义。

 

大学是干什么的?简单地说,大学的意义:一,在“润身”,二,在“淑世”。“润身”是为个人,“淑世”是为社会。“为学问而学问”,就是因为学问可以“润身”;“学以致用”,就是要改良社会——“淑世”。

 

大学的一切设置、人员、组织,都是为学问而预备的。大学有实验室,你好去窥探宇宙的秘密;有图书馆,你好去登人类思想和艺术的极峰;有曾在学问中探过险的人,引着你去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想所未想、欣赏所未欣赏。大学使你耳聪目明、思想活泼,开阔你的心胸,推广你的世界,敏锐你的神经,使你感觉得着宇宙的脉搏,使你有伟大的同情,同情于整个人类向上的企图;使你去想、去做、去改造一个合乎自己心意的世界。

 

只有知识是人类到自由的路。大学生是修路的工程师与工人。

 

你想,以你我渺小之身,在斗室之中,能够察知几万万里以外星球的成份、几百万年以前生物的模型,举凡宇宙所能包,思想所能及,都是你我的学问、试验、观察、欣赏的对象,一切峭屑鄙俗的事都忘记了,这种恬润的生活,就是大学教育的意义。

 

我上面所说的话,或者要引起许多误会。第一,学问的生活,好像是很容易的。不,正相反,大学教授并不是人力车夫,拖着乘客到各处去看看风景。要逛学问之园的人,都得吃苦步行,教授不过是向导,有时候向导也失了方向,或者到了向导也未曾到过的地方,还得要自己冒险前进。第二,学问的收获,好像全是快乐的。不,不一定。学问的收获中,时常有可怕的真理(terrible truths)。惟我独尊的地球,成了宇宙之一粒;万物之灵的人类,成了“禽兽”的后裔;天经地义的礼教,也不过是可能的文化之一;灿烂的文化,只是性欲冲动的结果;敲来砰砰响,看来是整个的桌子,说什么只是万空一实的原子造成的,或者竟是无数的小电能的平衡。于是万有皆空,你我的身躯和这最靠得住的大地也在其内……这都是些可怕的真理。更有甚者,学来学去,问来问去,就许得到“人生无谓”的结论,那不是更可哭了么?所以说,学问的收获,不尽是快乐的事情,就许是可怕可哭的真理。胆小的人,不要到大学来求学问。第三,大学教育的好处只是个人高超的生活,未免太自私了,太“出世”了。关于这个误会,我有以下的解说。损人利己,就谓之自私。学问不是个馒头,你吃了,我就没得吃。学问好像“山间之清风与江上之明月,取之无尽,用之不穷”。你有了,我同时也可以享受。学问的本质,就是不能私有的东西。至于“出世”的责备,我也承认。这正是我要提出大学教育的第二种意义的理由。大学教育,除了“润身”之外,还要“淑世”。从个人的观点上说,是增加个人淑世的能力,使你有力量去达到你最高的理想。在承平的国家,大学教育可以润身为先,而在我们这纷乱的国家,就须以淑世为先了。关于这一层,我要留到后面介绍南大的时候再说,因为南大就是将淑世放在润身之先的一个学校。

介绍南大,最好是将她与别处别代的大学作个比较。

 

读古代大学的历史,每每令人神往——有时令教授们神往,有时令学生们神往。巴黎大学,是欧洲中古时代哲学神学的中心,也是教授们(Masters,Doctors)的天堂。校长(Rector)是他们选的,校章是他们定的。市民市府,都要服从他们,否则教授们一发脾气,相率他去,不但于市誉有损,而且买卖也作不成。学生也须听说,否则狠狠地考他们一下!这种高贵的职业,轻易不许别人加入;要加入,必须经过“教授公会”(Guildof masters)的许可和考试。功课可以随意教,学费可以随意要,那真是教授生活的黄金时代。

 

你再到保龙拿(Bolongna)去,那是法学的中心,也是学生的天堂。学校是他们组织的,校章当然是他们定的,校长(Rector)是他们选的。权柄虽大,可是要守他们所制的“宪法”。至于教授——他们的雇员——除了听命于他们所选的校长之外,还要顺从学生大爷们的意旨,否则不但学费不好收,就是教书的权利,也都发生危险。这群可怜人的唯一武器,只有神圣不可侵犯的考试!至于市民,那更要惟命是听,否则同盟离城,那还了得。所以只要是学生,无论是外国人或是本地人,都有一种类似治外法权的保障,学生可以在校长前告市民,市民也只能在校长前告学生。如果一个市民敢犯大学学生的威严,十年不住他的房,不买他的书!至于功课,每礼拜听三次讲就可以不犯校规,四年或五年就可以毕业,再有两年就可以得博士学位——据说这倒是件很费事而又费钱的勾当。除了读书之外,保龙拿的学生,还可以过他们那极浪漫而有趣的生活,如毕业大请客,抢了校长的礼服(Robe),再向他要赎金之类。现在的学生们,为什么不生在十四世纪的保龙拿!?

 

以上不过是教育史上的趣谈。其实欧洲中古的大学,不只是教授的专横和学生的跋扈,他们自有精神独到,为现代大学所不及的去处。头一件是师生双方动机的纯挚。学者教者,都为文艺复兴的潮流所震荡,人人胸中,皆有不可遏制的求知欲。学者听见某处有位名师,就冒极大的危险,走极远的路程去求学。这样求学的人,还会放松他的机会么?教者呢,一则为学生的诚意所感,再则为传播文化的责任所催,也尽心尽力去教。在这种情形之下,无须考试,无须加薪,自然会有好的结果。中古大学的第二个特点,就是师生接触的密切和同学切磋的机会。特别是学院(College)制与教师(Tutor)制盛行之后,这个特点更加显著。学院是几个先生和许多学生寝馈作息的地方,为首的一人,叫作院长(Master),他大概是个学问渊博而又为学生所佩服的学者,帮助他的有几位学侣(Fellows),他们就是低班学生的教师。学校的功课,不在死板板地听讲,而在学生自己研究。自己读书之后,与院长或教师讨论。这种个人的注意与人格的接触,是教学中理想的情况。至少两人对谈,不会打盹——讲室中常有的现象——互相问答起来,彼此都不敢粗心。此外,同学的益处也不少,大家都是好学的人,而意见又未必一致,于辩驳之中,就可以收集思广益之效,就可以不作井底蛙——只知道自己的意见,而不能领会人家的观点。最好的是自己的时间由自己分配;自己的课程由自己去规定;研究有得,又可以就正于高明,这都是令人“心焉向往”的情形。难怪南大的学生,读了关于牛津大学的记载,就羡慕不置,日夜想实现牛津于南开。

 

就中国昔日的高等教育而言,又何尝不令人神往?一个学者,或者是擅长某种学问,如汉朝的经师,或者有特殊的人格,如宋元明的理学家,就有人向他求学,来学的人,都抱极坚的志愿,执极恭的礼貌,师生一齐住着,朝夕相从,甚至于旅行的时候,都不离左右,师弟的关系,成了终生不绝的情谊。一直到前清时候的书院,还多少有这种精神。一个山长指导些成年的学生,各自去搞学问,用功不用功完全在自己,却无有一个人不用功,这都是令人神往的境况。

 

然而世界变了,黄金时代不可恢复。自从十九世纪以来,学问的范围,增加了千百倍,学生的人数,也增加了千百倍;一切研究学问的设备,如实验室,如图书馆,都不是私人或少数人的力量所能办到的。二百年前,一部十三经,或一部亚理斯多德的全集,就可以包括学问的一大部分。现在呢?一个图书馆,动不动就讲百万册书籍。八十年前,一个博学的院长,或山长,可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到了二十世纪,谁敢说这话?学问的广博,使人不得不分工,分工之中又分工,分到末了,一个学者所研究的范围,只是一个极少极小的区域。这样一来,好处是精髓,坏处是破裂。现在学生所接触的不是教师,而是专门家(在中国是政客);他所得的是片段的知识,而不是整个的学问。最坏的是学者与教者接触的机会,只有课堂或实验室那几点钟。一则因为教者的兴趣,多半在他自己的研究,无心教学或是因为有兼差或它种公事;二则学生太多,一人教几班,一班几十人,没有法子去照顾个人。总而言之,现代大学不如古代大学的地方:第一是学生的动机不纯挚(推来的、挤来的、跟来的太多),教者的兴趣不在教学上;第二是学问分裂成了片段;第三是师生之间,多是机械的接触,少有人格的感化。

 

现代的大学,当然也有它的好处。设备完全,人才众多,有制度,有规程,有效率。学者可以随自己的天才,向任何方面去发达。据说,有位先生因为遗产的条件,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了五十多年书,而仍没有将所有的学程读完。富于知识欲的人,听见世界上有这样富丽的大学,真是福音。还有一层,也是现代大学的特色,就是研究的自由。在现代的大学里,你可以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礼教;天文地理,物理人情;牛溲马勃,羊儿如何可以肥,鸡儿如何可以生大蛋;苏格拉底的模样美不美,太上李老君骑的是什么牛,都可以作研究的对象。难怪有好奇心的人,都抛妻省子(据调查美国大学教授每人平均只有子女一人,故云),往大学里跑。古代大学是不可恢复的了,然而它的好点,我们还要尽量的保存。现代大学的雄富,是不易效法的,然而也要有相当的设备。这就是南大努力的方针。有几种事情是很清楚的:一,南大是个比较小的学校,全体学生不过四百人。二,她是个私立的大学,费用比较重,功课比较严,没有真正求学心的学生也不来。三,教员不敢说好,然而“真、勤、正”这三个字总还当得起,他们没有兼差,他们都是对于学问有兴趣而情愿教学的人。南大为经济所限,不敢侈谈研究,她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教学机关(a teaching institution),间或有点研究。然而这宗研究教者为的是教得好,学者学得高兴。四,课程不取任意的选科制,各学院的教授,本着自己的经历,作整个的筹划,定出学问的路线来,学者可以循着路线,不致彷徨歧途,到了三四年级,对于一种学问稍有门径,然后可以享受比较的自由。整个课程表,没有高深骇人的名词,一二年级的人所学的是些极寻常可是极基础的学问。五,南大的校址在市外,师生都住在那里,彼此见面接谈的机会很多。南大是个学校,而同时也是个 “邻居”(Neighbor-hood)。十一年来的历史,养成了师生间、同学间、同事间感情的融洽。这不都是古代大学的遗风么?这都是南大要继续实现的理想。

 

南大不敢说是一个现代的大学——差得远。然而十一年来的经营,也还可以做相当学问的场所。科学馆有三四十万元的设备,图书馆有八九万册的书籍。一个学生来了,反正有书他读,有实验他作,有教授教他用功——他也得用功,风气使他用功,不用功站不住。到南大来至少可以尝一点读书的滋味——恬润的滋味。

 

融洽的感情,牢靠的学问,诚实的生活。如果世界上非有标语不可,这就是南大的标语。

然而这都不是南大的特点。南大的特点是从她——南开学校——的历史中产生出来的。甲午之战,中国被日本打败,彼时就有个学者不服这口气。他以为中国只要有人,就可以富,可以强,可以与他国争衡,于是他发奋办教育。这个学者,就是南开学校的创办人严范孙。十九世纪末年,列强争向中国“租”海港。彼时有个水师学生,奉令到威海卫去撤下中国的旗子,让英国人挂起他们的旗子。同时他在水师提督衙门前面,看见一个魁伟、整齐、洁净、雄赳赳的英国水兵,背着枪,昂首阔步,在那里来回走,旁边蹲着一个又小、又脏、又可怜的中国水兵,抱着个哈吧狗,毫无愧色地和那英国水兵指手划脚地谈天。这个学生,就不服气他所生的这一族,如此无出息!于是他立志办教育。这个水师学生,就是南大校长张伯苓。到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多年,国际令人不服气的事仍旧,国内令人不服气的事更层出不穷。严、张二人不服气的精神,成了南开的特点。

 

南开是不服气的支那人(Chinamen, Chinks,外人藐视我们的称呼)为争这口气而办的。堂皇地说,是要“求中国之自由平等”;实际地说,是建设的曙光之一;哲学地说,是抗命(Fate)主义的代表。

 

在南开本身的历史里,就有许多抗命的表现。我且说几宗来:民国六年,天津大水,南开中学被水淹了,本来一放假就可以了事。然而,不!一面借房舍,一面搭席棚,三日之后,依旧上班,南开抗天灾。民国十五年(1926)李景林在天津作战,人心惶惶,枪炮时闻,本来可以停课。然而,不!南大的学生要大考,南开抗人祸。南开的校址像俄国的圣彼得堡一样,在大泽之中,在荒原湿地上建筑楼台,南开抗地势。南开抗争的结果不见得处处成功,南开大学就失败过两次。失败了,不服气,拧着脖颈再干。

 

南开因为中学的抗力还不够,所以才立大学。南开大学的意义,是要用人格与学术去“争气”,去“淑世”,去实现中国的最高理想。南大不信中国人根本不行,中国事根本未有办法;不信在中国社会做事,必须要圆滑,要敷衍,要应酬,要在茶寮酒馆中定大笔的交易;不信中国的问题,不能用科学方法来研究,来分析,来解决;不信喊口号,贴标语,讲主义,可以制服军阀,打倒列强,而救中国;不信撰名词,倡主义,作无聊的浪漫小说,请外国学者来讲演,就是文化,就是学术——文化、学术,她们是多么难产的宁馨儿!南大更不信中国青年生性浮嚣,不守规矩,不肯念书,只会浪漫与颓唐。南大相信的只有两件事:人格、学问——用工夫修养来的人格,老老实实求来的学问。到南大来要读书,要作实验,要守规矩,要受考试。怕难的不必来,求安逸的不必来,好奉承的不必来,服了这口气的不必来。

 

南大接受中国的难题,青年也接受南大的难题么?

 

本文原载《南开大学向导》1930年5月

Published in : 校友原创, 随笔
名师|黄钰生:大学教育与南大的意义
Sunday, 11 October 2015 18:42
 
Copyright © 2017 Nankai Alumni Associ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Joomla! is Free Software released under the GNU/GPL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