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校友原创 随笔 记住每一个被感动的时刻 - 记5.12汶川大地震
记住每一个被感动的时刻 - 记5.12汶川大地震
Written by Jean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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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蜀道難 難於上青天”

      這句杜甫的詩“蜀道難 難於上青天”,常被用來比喻進四川的路,路途遙遙且關隘重重,陸路水路都是“一夫守關 萬夫莫入”。奇怪的是,中國自古以來,詩人騷客、佛家道祖、文臣武將,要末生於此長於此,要末來於此住於此。李白的出生地離5.12震中汶川不過百里地,鄧小平的故居在廣元,離青川也只幾十里。杜甫一進成都,就住上10年,唐時高僧玄奘和哥哥也來青城山住上10年,然後西行取經。巴金在成都南郊的故居和三國時劉備、諸葛亮孔明君臣一堂位於成都南邊的武侯祠又稱忠烈祠,也只幾站地。難怪近幾年四川的旅遊業佔GDP3%,是中國第一旅遊大省。都江堰不僅為四川和長江中下遊的城市造福,且成為世界旅遊景點。二灘國家森林公園、三峽工程、都江堰前山後山、峨嵋金頂、樂山大佛、綿竹石刻、臥龍熊貓基地、具有原始自然風光的九寨溝和西嶺雪山,都讓年青的“背包族旅行者”著魔。如今,紅軍爬雪山過草地、飛渡金沙江、搶奪盧定橋的線路,又讓學漢語和中國現代史的西方人,著了魔。他們要的正是這種“COOL”——迷路在崇山峻林以及還沒有完全“聯通”的小鎮和人跡罕至的原始森林中。

      今天,“蜀道難 難於上青天”,看要對誰來講?想逃避都市壓力的白領一族,一到長週末和國家節日,就從中國各大城市往成都飛,然後消失在這些旅遊景點和崇山峻林中。三年前的夏天,我認識的很多投資銀行家們特別是地產商,也在往成都飛。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的投資變成寸土寸金時,投資者的眼光自然轉向另有潛力、還未開發的“二類城市”。一時間,成都成為“最宜居住的綠色城市”﹕“方圓百里東西南北半小時內,讓你回到歷史,回到自然”,通過最現代化的交通工具——私人汽車,行駛在最平穩的國道上,盡收國道兩旁自然風光。——這些廣告語遍佈城市。香港地產大亨紛紛進入成都“搶灘佔地”,李嘉誠一人拿下好幾千畝地。於是,中國政府的強大稅收,很多就又都投在了這些連接城與縣、縣與鄉的國道上,不僅是投在四川境內,且是全國的省份。“四通八達”,讓中國政府耗資萬億!

      問問﹕去年中國政府9萬億人民幣稅收,有多少用在了交通樞紐、基礎設施的投入上?中國政府的偉大,正在於此﹕在努力解決13億人的吃喝拉撒住時,還要解決——行。開山放炮修隧道,難!地震期間,我們在去汶川的路上被堵,看到滾滾石流將這些全新的道路和路橋毫不留情地斷掉,有位老兵當場跪在路上放聲大哭起來。當年,他是“鐵道兵”,他的青春全在開山放炮中渡過,並且看見自己的戰友常被“炸得血肉橫飛”。

      從5.12大地震的源頭汶川縣到震尾,位於震中線上的10多個縣市﹕汶川、理縣、都江堰、彭洲、什邡、綿竹、茂縣、安縣、北川、平武、青川等地,瞬間地裂山崩,為連接這些崇山峻林中的城市修建的國道、路橋,斷的斷,堵的堵,等地震完全平靜下來後,這些地區的地勢和地貌,已全然不同。用我表嫂的話來講﹕國家又一次被“洗白了”。她在5月11號夜半十分從銀廠溝旅遊勝地回來,拎回一帶子從“清澈如藍天”的五彩池裡拾來的“金銀石”。

      “如果多呆一天,我就被埋在裡邊了。想想﹕埋在大龍潭還是小龍潭裡了?不對,兩個龍潭都沒了——兩座山——合攏了!青山綠樹五彩池,全震了個底朝天,取而代之的是露天礦——滿山滿坡的巨石頑石,可怕可怕!修路修橋的那些錢,還不如拿來,吃了!”

      那天,和幾百輛被堵在去北川路上的志願者車隊的車主們一樣,我心裡的感受是無法用文字表達的。英國著名小說家E. M. Foster曾寫過一本小說“A Passage to India”,描述英軍進入印度的重重障礙。書中主要的一個象徵是“山洞”,比喻印度的國土可以被英軍佔領,但印度人的心——沒有甬道的“山洞”,卻讓英國殖民者永遠迷失在這片土地上。我——儘管離開了故鄉三十年,我的故鄉,從來沒有在我心中的地圖上,消失過,在我生命的倉庫裡,永遠閃光的,是我的家鄉。二十多年在異國他鄉,我隨時會將它翻出來看看。瞧瞧這些車隊,蜀道不難!儘管我以前並沒有“心提在喉嚨裡”去過這些盤山道,但我的夢想——我的夢想並不多,就是有一天,我和丈夫能開著我們的Sexy little寶馬小跑車,敞蓬在這些新建的國道上。想到這裡,我掏出手機給我在北京的一個投行高手、一個道地的紐約人——紐約生、紐約長、紐約大學商學院畢業的朋友,比爾去電話。我當時正坐朋友的車去綿陽的長虹培訓中心,那裡是北川中學“逃難”出來的學生聚集地。

      “餘震消失後,你來成都投資嗎?”我問。我對我的華爾街朋友和客戶,從來都是開門見山,特別是對比爾。年前,他和我一同去綿陽,在綿陽市委和市招商引資辦公室同志的陪同下,去參觀長虹,並和長虹那時剛上任、接替前任董事長倪闊峯、清華大學畢業的趙勇,就長虹的“資本市場機遇”磋談。會後,趙勇的一名助手,手中拿著一本《海爾之路》(英文版)走到我面前,讓我簽字,並說﹕“什麼時候,你也替咱家鄉的企業,寫一本書吧,讓外國人看看。”其實,2003年我在《華西都市報》和成都電視記者朋友的陪伴下,去過長虹,也採訪了倪闊峯,並且在《新象週刊》上也寫文章介紹了長虹,也寫了包括關於對新希望集團劉永好的採訪。只是寫作不是我的主打工作——我哪裡有時間坐在一個地方靜心寫作?很多文章,我寫了後都沒留有稿子。並且我寫東西,從來是一氣呵成,從不改稿,心想等60歲以後再來看這些文章時,還能從字裡行間嗅到當年的真實味道。

      “成都的機會,應該比以前更好,”我補充道。“重建四川,鋼鐵天王們該首先進來。”

      “但以前,地震這個風險因子,沒有被考慮進來,”比爾說。“還有,中國其它地方,也不比四川差啊!”比爾正在往桂林趕。他的一個中國“合夥人”在10年錢花20萬一畝拿下的地,現在值1000萬一畝,政府讓他們立刻“開發”,否則就會將地收了回去。老百姓,恨他們。

      “你回北京後,我們再談,”比爾說。“你在哪裡?”

      “去綿陽。採訪北川中學的孩子們。”

      “別去了,”比爾說。“太多的記者在那裡,中國的、日本的、德國的。不要拿孩子的傷痛,作題材。”

      我這朋友真有些與眾不同!前些時當奧運火炬在德國法國遭阻時,胡錦濤說了一句話“傷中國人民感情的事……,”讓比爾和他們一些美國投資人,很不理解。比爾對我說﹕“外國政府會在乎別個國家人民的感情嗎?他們連本國人的感情,也不在乎呢!你看布什。星期天那末多人上街游行反對伊戰,他照樣在家看下午的球賽,喝冰凍啤酒!”比爾認為中國根本不用打什麼“感情牌”。“取消空中巴士的訂單,看看呢?或是波音的訂單。”然後用現身說法,“我們來中國幹什麼?交朋友?不,那時第二位的。第一位的還是來賺錢——市場在這裡。”“依我說,奧運借這大地震也取消了好。埋頭抓經濟,那是真的務實。一戰二戰時期,奧運就取消了的,中國有先例可行。中國不用再做賠錢的事。中國不是南韓,也不是悉尼,無人知曉。現在,全世界怕中國。”還沒等我回答,比爾又說﹕“這次外國人已經停止報道了,除非是負面消息,比如失去孩子的父母上街遊行啦,等等。不反對政府,就沒了興趣。”

      我合上手機,心中突然響起李建軍大師三年前在成都對我和我的朋友許佳說的一句話﹕“四川蘊藏著中國的能量,釋放出來,可了不得!”那天,他剛從九寨溝回到成都,我約上我的朋友去採訪他。我於是又打開手機,給李建軍撥過去﹕他當時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中國人今天都有些“八卦”,否則,奧運什麼要選2008年8月8日晚上8時舉行開幕式?網上關於“8”的數字討論,已經走火入魔,李建軍可是對數字最最在意的人;在我認識的人中,也是最有研究的人。他的人體工程學,講的就是天地人之間的互動關係。蜀道蜀道,人心之道?

2.“軍隊,只有軍隊才行!”

      儘管我和丈夫在成都城市之心33樓的經歷是“有驚無險”---楼群在我们脚下像醉汉一样摇晃,但在成都周圍——北邊的都江堰和汶川,東邊的什邡、綿竹、北川(青川是在14號發生大地震的),則情況慘烈,且這些市、縣離成都又這末近!成都距都江堰的直線距離只有52公里;距震中汶川,78公里;距什邡、綿竹、綿陽(下屬北川、青川)這些重災區,也只有100公里左右。成都是四川的省府,也是四川最大的城市,人口1千1百萬;綿陽為四川第二大城市,人口500多萬。這兩座城市再加之受到地震摧毀和損害的10多個縣、地區、鄉,人口加起來共有1千8百萬(四川總人口﹕8千7百萬)。但當我們從大樓裡逃出來同著周圍幾十個大樓的“白領大軍”匯合行進在成都市區的主幹道時,誰也不會想到就在這末幾分鐘內,近7萬人喪身,2萬人至今失蹤,30多萬人成了殘疾,500多萬人流離失所!直接造成的經濟損失達6000億人民幣---去年中國國庫稅收為20年之最﹕9萬多億人民幣,可地震就“震”去了8%。按照美國地質勘探局(USGS)的估計,汶川大地震整個過程釋放的能量達到1500萬噸TNT當量,為1945年美軍在日本廣島投下原子彈威力的700倍以上!

      在我的好朋友中,四川電視臺首席記者大張在地震时正往都江堰趕,他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在地震的当时就知道情况会很不妙的人。那天下午三點在都江堰有一個省、市級會議。每年此時都江堰放水節標誌著一年一度的旅遊旺季開始。都江堰被稱為成都的後花園,不少成都人---包括我不少兒時的朋友、同學都都在都江堰和青城山(前後山)旅遊景點置下房產。搞生產自救,“農家樂”比比皆是,成為旅遊都江堰/青城山的一大風景線。價廉物美的農家樂,讓川內外旅遊者常流連忘返。2008年被人們看做是“大發之年”,特別是“二人都發”,許多農家樂特別設置讓新人、戀人動心的“二人套餐”。江邊的啤酒廣場,徹夜不眠地招呼著四方來客。三年前的一天,我和丈夫、朋友也來此,在啤酒、炒龍蝦、手撕鵝、歌聲、玫瑰和江邊的串串紅燈籠下,渡過一個十分難忘的夜晚。但在5月12號這天,90%的農家樂被震垮了,江邊啤酒廣場成了難民營。

      “軍隊,只有軍隊才行!”大張說,他是都江堰地震第一时间的目擊者。他那時剛開進縣城,地就動了。接著,就看見兩旁的房子開始一個接一個的倒,吓死人!

      “我停下車跳下來,一群人立刻哭喊著圍上來,問我車上有沒有鎬、鐵鍬、鋤把?挖人!我以前當過兵,一看那陣勢,這哪裡是老百姓能對付的?赤手空拳,沒有訓練,一片混亂和哭天喊地。房子還在倒,沒有倒的,也危險地立在那裡,窗子、瓦、玻璃,往下砸,而且,不少人被砸傷,我看見一塊大玻璃砸在一群人身上,血,血,血!我拿起手機呼台裡,但手機不通。水、電、網絡全斷了。我趕緊掉轉車頭往成都趕。平地裡起驚雷,山崩地裂,老百姓遭殃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人民的子弟兵,此時就要救人民!成都市委書記、四川省委書記,都有特權調動軍隊。省軍區,必須立刻趕過去!”

      大張的父母都是軍人,父親是解放後都江堰第一任縣委書記,母親是婦聯主任,從小在這樣的家庭環境長大,張的直覺是完全正確的。那時是5月12號下午2點28分。等張回到台裡,向台長等人匯報都江堰災難時,幾乎同一時間,四川省軍區、省長、省委書記都行動起來﹕3點30分,省委書記劉奇葆親帶12支醫療隊到都江堰;省長、省軍區政委和司令員乘直升飛機趕往震中。成都軍區屬總參,接到總參命令後,立即在第一時間出動了6100名官兵和4架直升飛機飛往災區。到5月12日當晚11點45分,已有近兩萬解放軍和武警官兵到達災區,另有2.4萬官兵緊急空運到重災區,還有1萬名官兵通過鐵路去到災區;3000名公安消防和特警也往災區趕……。

      “現在第一位的工作是抓緊時間救人。”溫家寶的這句話,通過電視台傳給災區和全世界。

      問題是﹕路斷了!如果这次地震不是发生在山里,不会死这么多人!汶川離都江堰僅僅17公里,新建的國道平時開車,10多分鐘就到。但現在,一座山塌下來橫在你面前,還有滾石和泥石流不斷,且大橋也斷了,江水滾滾,怎麼辦?交通和通信中斷,加之降雨和餘震不斷,救災的隊伍,全堵在了都江堰。我的一位表哥是成都的“的哥”,當夜,他們就有1000多人自發去到都江堰救人、送水、送食品、拉傷員到成都。我表哥他們還想去汶川震中的映秀鎮,但如果绕道雅安、西昌,要走700公里!地震那天,映秀鎮的映秀小學和璇口中學,重復了都江堰新建小學和聚源中學的命運﹕短短20秒鐘,這四所學校幾乎全部坍塌!映秀鎮原有1萬多人口,震後,只有3000多人生還。

      后来,当我和大张来到都江堰,當我們駐足在生命喪失最多的三個地方——都江堰中醫院、聚源中學和新建小學,我的心陣陣的痛。透過眼淚,我彷彿還能看見從樓屋倒塌的廢墟中伸出的小手小腳,還能聽見呼聲和喊聲,還能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求生的慾望從每一個磚頭下、每一個斷樑下、每一塊預製板下迸出來,如驚雷如遊絲,讓我耳鳴,讓我心酸!站在這些已被石灰袋逐漸蓋上的廢墟旁,我完全能體會溫家寶總理臉上的悲痛。當他在地震第一時間從北京飛往成都來到都江堰,在大雨中就在這裡——中醫院前邊拉起的一個簡陋塑膠遮雨蓬下,滿臉悲痛地開始指揮抗震救災。我完全可以想像這位地質學家出身的總理,在當時肯定比所有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和地震發生後的災害鏈——洪水、泥石流、山體滑坡和山體崩塌滑坡截斷河床後貯水而形成的堰塞湖,將帶給當地人民的災難。中國依山而建的兩千多個水電站,70%在四川,且30%就在從汶川→都江堰—北川→青川上下游一帶。1千8百多萬人口,他們的生命和財產?!總理在泥水中滑倒了,一位陪同的官員試圖將他扶起,總理沒有理會——那個鏡頭,全世界都看見。這能是做秀?做给谁看?這是一個大國總理的風範!只要有一分的希望,就要盡100%的努力——搶救生命!只要提前一秒鐘,就會有一個生命被救出!救人救人救人!!!

      我们目睹解放軍從都江堰急行軍40公里到紫坪舖水庫,從那裡乘衝鋒舟在飞石和洪水中冲到位於岷江邊上的映秀鎮。山高路陡水急又沒有電,一片漆黑,加之雨大霧大,救人十分困難,且隨時都可能丟命。

      “什麼也擋不住救我們的同胞!”當我在采訪濟南軍區某機械化步兵師——對外又稱葉挺鐵軍獨立團的團政委余愛軍時,他這樣對我說。當時,他們這個師正集結在洛陽機場,接到抗震救災的命令後,立刻開赴四川,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沖進映秀。同天(5月14號),空降成都四個機場的還有從武漢和開封集結的空軍空降兵部隊6420名官兵。5月14日是解放軍軍史上單日出動飛機最多、飛行架次最多、投送兵力最多的航空輸送行動。那一天,總參謀部組織出動22架軍用運輸機,調用民用客機12架,在十分惡劣的山地氣候條件下共飛行79架次。儘管這樣,人們還是低估了這次汶川大地震在人類史上史無前例的破壞力。

      “我×他奶奶!”我另一個表哥說(我们上一辈兄弟姐妹多,所以我有5個表哥,一個表姐,五個表妹和一個表弟,我们年龄相差在10歲以內)。我這表哥69年下鄉在離青川不遠的松潘地區,那裡經常地震,但振幅都很小。“和日本差不多,一月小的,五年大的,习惯了。”但在5月12號以後的10天內,汶川震區發生大小餘震7000多次,6級以上4次,最大餘震為6.1級。

      “鎮子建在地震口上!這不是讓老百姓下地獄嗎?”我這表哥又說。當年當知青時,我這表哥每三個月就要回趟成都﹕糧食不夠吃,回家吃飽後又帶上一袋米下去,直到1972年他頂替母親回城上班。“中國人不就想吃飽肚子嗎?肚子吃飽,政府就好。山區裡邊建景點,埋人不用挖坑了?!”

      “是啊!”我一表嫂说。她5月11號晚從都江堰南边的風景地銀廠溝提前一天回成都,否則,如果5月12號下午返回,就被合攏的兩座大山夾在中間了。

      “那時,解放軍也救不了我們了。幸好,地震提前了!如果晚一个月,沟里住满了人!天啊!”

3.“人之初,性本善”

      5月12日那天下午,我哪里知道这个地震会是一个史无前例地震?在城裡隨著十萬白領大軍走了三個多小時,我和丈夫終於回到家中。其实,一路上,我甚至没有多想地震,尽管身边的人都在谈地震,一个小孩说他的作业还没有做完,立刻一个老人的声音回答说:“生命重要还是作业重要?”我脑子想的最多的是为什么觉得和丈夫一起“中年英逝”是一桩好事?要知道,我可不愿死!我折腾了这么多年,把一切留在身后,就这样走了?不遗憾?不遗憾。 但他呢?我扭头问丈夫:“今天你和我没了,遗憾吗?”他摇摇头,有些顽皮地说:“就不用在奈何桥上---等三年了。”

      这话几乎让我落泪!在后来的那些天,在我去试图安慰那些失去了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孩子的那些人们时,在那些悲痛欲绝的眼神中,是丈夫的这句话暖着我的心,使我什么也不怕;也是丈夫的这句话让我明白:什么都可以丢,但爱,不能丢。那些守着废墟哭泣的人,他们哭的不仅是房子塌了人死了,他们哭他们的亲人带走了他们的爱,他们只剩下了一个“壳。”一个失去了女儿的女人,坐在地上伤心地哭着说:她为什么就没有那样的好福气抱着女儿一起死,让女儿自己死了?她站不起来,坐在泥地里,不吃不喝好些天了。一个26岁的男子在废墟下坚持了112个小时,在特警们救他出来时,他们轮番找话和他说,不让他“睡”过去,可他翻来覆去不停地说着的就只有两句话:他爱自己的儿子,不愿儿子生下来时没有了父亲,所以他坚持了下来;他爱他的老婆,就想和老婆和和睦睦过上一辈子。这男子在被救出来10分钟后,去世了。但他的老婆一定会因为他说的那些话、那些鼓励他走完人生中最黑暗、最可怕、最孤独的时段的那些话,好受一些?会帮助她走出“死亡之谷”,重新开始?带着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儿子会在三个月后,出生。

      终于到家了---我的脚也走肿了!不能穿新鞋走路,但我又怎么会知道今天有地震?幸好,家里没有人受到任何伤害。我的婆婆,也就是我丈夫的母親,在地震時由家中的保姆從11樓扶著晃著來到樓外的草坪上,呆了一會兒就上樓去了。一切無恙。家中的魚缸雖然危險地摇來晃去,但沒翻到地上。酒櫃倒了,滿地玻璃和酒香。我十分珍愛的一對朱砂大花瓶1米多高,倒了一個在地上,碎了。赶紧收拾。晚上八點過鐘,電來了,電話也通了,但沒有煤氣,怕地下瓦斯隨著地震溜了出來引爆什麼,我們於是吃著我婆婆前些日子買的綠豆糕,一邊看電視,一邊和朋友親戚在電話上你一言我一句……。

      第二天,和丈夫商量後,決定他先回美國,我留下。他照看美國的女兒,我照看中國的媽。分工合作。

      5月13號,成都機場几乎没有民用飛機能進港離港;5月14號,机场开通,丈夫飛離成都經北京回美國。当他即将在人山人海的检票口消失时,我在他耳边对他说---这些话我在心里搁了好些年:我感谢他走进我的生命,给我一个家,还让我自由地长大,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人,尽管有时我们两人闹腾得房顶要垮。

      “Same here,”他说。

      保姆回成都附近的老家了---所有在成都打工的外来者,几乎都跑回家了,和自己的父母呆一起。我家楼下的美容美发、足疗水疗、针灸气功、百货首饰和大大小小的火锅店、小吃铺,都上了锁。地震头两天,连一家吃饭的小馆子,都找不到。

      丈夫走后,我的心就宁帖了:万一成都再来地震或是洪水决堤,咱家就死我一个,省事。这些年我老是在中国跑,我丈夫又当爹又当娘,女儿和父亲,他俩关系可好了,用英文讲就是:like peas and pods.因为我是由大舅父带大的,尽管我不说但我心里总是认为:父爱胜于母爱。

      父爱给我们树立榜样。

      有两个晚上,我和婆婆“露宿街头”。谣言实在太多!听也怕,不听也怕。我婆婆的电话响个不停,她的妹妹们、侄儿侄女们,不断给她汇报“一线灾情”---几乎都是道听途说:一会儿要停水了,一会儿要停电了,一会儿哪个地里的青蛙集体迁移了。我婆婆也不怕死,在外面坐了两个大半夜后,坚持不出去了:死也死自己床上。电视上的画面让她特别难受,她也出去买水和捐款。小区里还有志愿者每天给附近灾区送煮熟的鸡蛋,你只需要捐钱,他们去买了来煮。当然,麻将也照样打。 举国哀悼的那三天,成都人不能打麻将,让附近的茶铺都关了门。

      白天,我去商場、超市,買毯子和瓶裝淨水送到紅十字會接收點——每個區的門口都有捐款捐物的地點。成都人喜欢的人人樂超市和國美電器更是井井有條﹕這邊櫃台交款,那邊出貨,貨直接就上了拉有“眾志成城抗震救災”橫幅的志願者車隊,拉往災區。一次,我在買瓶裝淨水時,一位老人在小區一志願者的扶持下,走來,在捐款箱裡恭恭敬敬地放進去一疊人民幣,全是百元大鈔,老人眼裡滿是眼淚。小區門口,常看见老太婆排一隊,年青人排一隊,小孩子又排一隊。在一個傢俱城,一個20岁左右的女孩對我抱怨說她一天賣不出去一套傢俱,就是賣出去一套,也只賺10塊錢,還不如回家“雙搶”——現在正是麥收和插秧的時節,省得看老闆白眼。正說著,傢俱城的“愛心捐款”來了,她立刻從衣袋裡取出包得整整齊齊的一疊鈔票。“800元。”那末爽!我都吃一惊!和刚才那午餐也打算不吃了的女孩判若两人。在一個獻血點,有個女孩子來了三次,也沒輪上﹕獻血的年輕人,排了1裏路!等不及了的,就在牆上預約下時間。一堵牆,全寫滿了。

      在成都,我有很多朋友和同学,每年我们都会聚一、两次,但在地震期间,他们都很忙,且都在一线。成都的各大軍區醫院和所有的醫院,是賑災二線。我的一位中學同學和好友——婦兒醫院的小林,地震后一直就沒歇過。另一同學的妹妹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心理學家,從德國趕回成都提供心理援助。家在香港和成都的中學同學張煒,也親自代表她加盟的淨水器廠家,去到每一個受災地區、每一個醫院和醫療站,給他們送去淨水器,而她十年前结成连里的先生——中國目前很著名的財經人物郎咸平教授,則在北京演講震後的中國經濟。在我的同學中,有成都市刑警副大隊長,有中國財險四川分公司總經理,有中國人民銀行國庫負責人(成都分行);還有負責青城山城市建設的四川路橋公司高管和成都城建集團副總經理,我們中學物理老師郭老師,也就是目前十分出名的“範跑跑”任教的學校的教務長,在地震時,他们都在一线。我很想跟他们去都江堰和汶川,從成都開車過去,半個多小時就到了,前提是如果我是急救人員、媒體或軍人,地震期间专门為他們開闢了快道。如果僅是志願者單獨前往,走起來就很慢:路上堵死了!但從另一個角度講,中國人富了﹕多少人自發從中國的東西南北中,駕車來到這個角落!看那車牌,黑龍江、哈爾濱、深圳……。

      在我后来采访的人群中,有5位是从山西太原附近一个村子来的。地震後,他们从各自的亲戚那里借了点钱开着一辆很破的车就来都江堰了。“我们也没什么钱,就出点力吧!”他们带队的小伙子说。他们在都江堰一个安置点搭帐篷好几天了,和灾民吃一样的饭,往往只有米饭,没菜,没有炉子来炒。“吃饱就行!” 一位很年轻的“小弟弟”说。“你们又不是四川人哪?”我说。“但我们是中国人。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每一天,我都被这些平时难于接触到的、普通的人们感动着; 每一天,我的心在被洗涤着、纯净着。恢復家園、重建四川,要耗資耗时多少多久?其他不说,要解决几百万人的吃喝拉撒住,就這一点,也是對一個國家的考驗!對一個民族的考驗!如果你是一條龍,那你就在世人面前,展示你的龍心龍膽!

      一天,我的一位朋友给我发来两份邮件:范跑跑和王石。“你怎么说?”朋友问。我能说什么?如果你要象在青城山光亞國際學院任教的“範跑跑”那樣,地震來了自己先跑置學生安危不顧,我不會拿道德的利劍來傷你﹕生命屬於我們只有一次,當然要保全自己;如果你揚言哪怕救人也只救你的女兒,我也能理解﹕“虎不食子”,老虎也不食自己的幼子,何況人?!但我不能原谅“范跑跑”的是:你跑了就跑了,還要振振有詞地為自己的行為辯解,搬出什么“自由公正”的理論。虧你還是北大畢業的!基本概念都不清楚!首先,北大的校訓是什麼?北大的精神是什麼?其次,个人和社会人的关系是怎样定义的?你不可能在逃命的时候,宣扬极端的个人主义,让动物的本能指导你的行为,把你社会人的符号,全抛一边。我們每一個人,不僅是獨立的,更是社會的。當我們在這個世上與他人相處時,就結成了一定的關係且受這一關係的幫助和制約,這包括遵守我們的職業操守,這才叫公正。公证,只能在与他人的接触中、在做事的行为上体现出来。大難當頭,一個中學老師的職業操守(Professionalism),就應該先保護那些十來歲的孩子,至少,向他們大喊一聲﹕“快逃!”因為人都有私心,所以我們才被那些為救學生死去了的老師們感動,才捐款的捐款,出力的出力,在所不惜。

      至于王石。你自己不捐款,也算了,因為人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但不能像王石那樣偷換概念﹕上市公司屬於公眾所有(Publicly traded Company belongs to the public),每一個決定要由股東大會和董事會做出,無論是董事長還是高級管理者,僅僅是公司的經營者,因而王石你不能以萬科董事長的名義限制員工捐款每人不超過10元,公司則捐200萬。相比之下,一个在城里打工的女孩没钱,把自己的头发剪了卖了50元,拿去捐了。王石,你怎么想?萬科的股票在王石的言行後,五天內丟了20%,這說明什麼?人---都愿意追随美好的高尚的东西。當然,王石的道歉和萬科追加的一個億,讓股民、網民和大眾,心,平了下來。

      這不只是錢的問題。這是在大災難的面前,見你的同胞無辜地死了---人家上着班读着书写着字,就死了,而且惨死,身上扛着好些预制板钢钎横梁,你愿意让世界看看——你是由什麼做成的?!你不能有一點善心的表示吗?那些天,就是在那些受震的地方走走,我们的良心也會受到一次次強烈的震動,我们會明白原來我們的老祖宗是對的﹕人之初,性本善。

      當然,仁慈和嚴刑應該是一個手掌的兩個面﹕那些沾有孩子鮮血的手,那些偷工減料造成教室大面積倒塌的手,那些心懷鬼胎打著億萬善款主意的手,我們當然呼籲政府﹕必須施以嚴刑峻法。正如當年唐山地震時那個發他人難財的盜竊者﹕他的雙手雙腿戴滿從死去的人手上拨拉下來的手錶,於是,就地正法!

4.“记住这些被感动的时刻”

      十多天過去了,我每天都在忙,都在流淚,都在伤心。

      其實,我不是救火隊員,我救不了人;我也不是醫生,我解除不了四肢壓壞的痛苦;我不是政府官員,沒有老百姓會在第一時間撲向我;我也不是能奔向一線的新聞記者——35歲以上,就很難被派到這些新聞一線,哪怕我的好朋友大張,也去不了。但是,每天看着电视上那些悲壮的场面,读着每一天报纸上的报道,听着那些催人泪下的讲述,那些每一天在地震灾区的经历,让我的心被划拉出来一道道的伤痛,无论我做什么:在小区住家门口的招商银行、在大太阳下排上长队取钱拿去捐了,或是抗上好几袋衣服拿去红十字捐了,或是将女儿小时在中国买的动漫图书和光盘拿去医院大厅给从灾区来的孩子们看,等等等等,都不能解除心上的这个痛。

      人的一生,什么都可以选择,读书也好、出国也好、求知也好、嫁人也好,我们是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但有两件事我们却做不了主:我们的出生地和生我们的父母。我们没法选择我们的父母,穷也好、富也好、体面也好、卑微也好,但我们可以选择接受现状;也可以选择拿出几十年的时间,去重塑我们自己、去选择我们的人生、去光耀我们的家族。但如果我也跟这些不幸的人们一样,就因为生在了地震口上,被“包饺子”一样地被包在了这些山区里,没有我自己的错,一瞬间就失去了亲人和家庭、失去了积蓄和财产、失去了一个完好的身体、甚至我的生命,我想得过吗?想不过。我死不瞑目。那么,那些失去了孩子的父母们,他们的伤痛,拿什么去填补?他们今后的日子,该怎样去过?30多万缺胳膊少腿的的幸存者们,他们又该怎样面对今后的一生?我能做点什么,能让我自己的良心过得去?我不可能坐在电视面前,一边吃饭一边看这些伤痛,我的良心不容许!

      中國是個年輕的國家。过去这30年,产生了一个年轻的新的文化,这个“新文化”,让外国人侧目,那就是“志愿者精神”,那就是“从善如流”——每一个人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为自己的同胞。我亲眼目睹一对夫妻在成都的闹市“春熹路”抗来一个大旅行袋,里面装了10万元,坚决不留名捐了钱就走了。我表妹的丈夫,在成都一科研所工作,从不加班,平时被人称作“铁鸡公”,一毛不拔,两口子为了钱从早吵到晚, 连楼下卖花的姑娘晚上没听见楼上的吵闹,都睡不着觉,以为男方“出走了”(那是因为我表妹从来挂嘴上的话之一就是“女方的房子”:一个男人连房子也不给你买,他能爱你?屁!他爱钱去了!),而且他还从来不给女儿买“可乐”喝,全喝他老母亲熬的“绿豆冰”或“红白茶”,哪怕女儿弹钢琴得了东城区第一名,也找出理由不给女儿买“洋货”。但就是这个出了名的“铁鸡公”,带着10岁的女儿等了三个小时的长队,在小区对过的中国银行把钱取出来,5000元整,写上女儿的名,全捐了。让全家人大吃一惊。听她女儿说:“爸爸眼里好多好多眼泪哦。”

      我,也許也能做一件事﹕用我的筆,去寫;或用我在華爾街的職業關係;去獲得對四川重建有用的寶貴建議和高層諮詢。我不傻。我知道要讓人從口袋裡把錢掏出來投資到剛發生了如此巨大地震災難的地區,僅有熱情,那是遠遠不夠的,這也是為什麼我沒有跟四川省的官员和成都市的葛红林市長或僑辦的朋友們聯繫﹕此时,我能提供給他們什麼?現在最最需要的是錢和大企業生意照樣進行的资金和商业合同。哪怕當9.11發生時,布什號召美國民眾買股票以示愛國之心,也擋不住股市重開後,第一天的狂洩﹕將近1000點!

      夜裡躺床上,我也問自己﹕這場地震,對我個人的震動是什麼?三個月後,我還能被這些生死場面感動?

      你看﹕在這座塌下來的房屋前,這個中年男子手中拿著一個小瓷缸,正在給被夾在兩大塊預製板間的一株小“米蘭”澆水。“我剛午睡起來,就感到地動了。動得好厲害!我抓起還在床上的老婆就往外跑。剛跳過這個櫃子——我的家是“家带店”,前面開舖子,後面住人,房子就塌了。”中年男子說,一邊指給我和我的朋友成都《华西都市报》要闻部主任许佳看。“現在住馬路對過的帳篷,但心裡還是牽掛著這裡。畢竟是家啊。”說完,他彎下身子,摸摸夾在廢墟空檔中的小米蘭的綠葉,露出开心的笑。他的一个邻居,则失去了刚从外地出完货回家午睡一会儿的儿子。父亲一手拿着一卷白布,一手拿着三只香,等救援人员挖出儿子后,将白布裹了儿子,点上香。前生、今生、来世,还要在一起过日子,还是一家人。

      這裡,你沒看見那輛奔馳600型嗎?正離開地震篷安置點?“我捐了5萬元,我的公司員工,也捐了近3萬元。但我還是覺得心裡堵,所以今天起了個早,親自燒了兩大桶紅燒肉給送來。”車上,面色紅潤的酒店老闆探出头来對我說。“這樣,心裡就踏實一些了。”然後,他指著藍色地震帳篷外的小煤氣爐子﹕“能燒什麼菜啊?稀飯都煮不好。”

      你沒聽見我的二表哥正在家裡發氣?“你們這些老年人啊,就喜歡聽謠言!大小鍋裡裝滿了水不說,還把澡盆子也放滿!我就不信成都會缺水!1千多萬人口,能缺水?政府能不管?你們也太自私了!人家壓在磚頭下沒水喝,你們把三天的水,都接上了!”

      二表哥的話剛說完,街上就傳來武警車的高音喇叭﹕“成都市民們,請不要搶水!成都市民們,請相信政府!私自提高瓶裝水價格的商販們,請注意﹕如果你不立刻將車開走,後果自負!”拎著大小鋼鍋排隊買水的人羣,自動散了。我家的几个老人,都感到无地自容,争先恐后去买水然后去捐。

      樓下美髮店給我洗頭的小姑娘,一邊洗一邊兩眼盯著電視上的畫面,一羣來自地震災區的中學生在唱“隐形的翅膀”﹕“我來自偶然像一顆塵土/有誰看出我的脆弱/我來自何方我情歸何處/誰在下一刻呼喚我。”她一定聽得心酸,溫熱的眼淚淌在我的臉上額角。她的老家在北川,前几个月来成都打工,然后将父母也接了来,父亲在建筑工地抬预制板,母亲给人做家务。一家人逃了这一劫难。但是,他们的邻居朋友?

      还有,你想到了吗国家会降半旗,为贫民举国默哀三天?19日下午14点28分,你想象得到全中国鸣笛是怎样的一种场面?我当时正在出租车里,捧着一大把菊花往天府广场赶,我要把这场面永远记下来。还有一分钟就到天府广场,警察拦下了所有的车,安静地脱下帽子,两手笔直地垂在裤边线上。所有的人,都照样做了。路边一个时髦女孩取下脖子上的纱巾。太阳帽,帽子,墨镜,都从人们的头上脸上,取下。人们都低下了头。突然,身边所有的汽车,喇叭骤然响起,远处汽笛长鸣,合着成都上空低飞的飞机阵群的轰鸣,我的心快跳出心腔,眼泪夺眶而出。出租车司机把喇叭按得快憋了气!广场上“中国,加油!汶川,坚强!成都,不倒!”口号声此起彼伏。然后,身边有人唱起了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回头一看,是幼儿园的老师们。她们拉着横幅,穿着白衣黑裤,手臂上佩戴着白花……。
 

      我得回美國了。回四川救災的我兒時的一些朋友們,也要回到他們現在定居的城市和國家,於是大家約好在我家聚會。婆婆說如果能讓她和保姆給我們做一頓可口的家鄉飯菜送我們上路,她會“十分感激”。婆婆和我在楼下的街边公园坐了两夜,地震没有来,但我们之间的隔膜,却被永远震垮了。其实,我婆婆要的就是一个“亲疏远近”之分。丈夫死后,她和儿子最亲;然后,才是和我。我没有懂这一点。首先,我把我和丈夫看作是一个人---问题就出在了这里。对我而言,和人结婚生子,这难道还不是一个人啊?我会跟人随便睡觉给人生孩子吗?其次,女人在感情上很霸道:是我的,谁也不能碰。要碰,碰你自己老公去。第三,能让丈夫天长地久地活着,疼自己、宠自己、爱自己,那是真本事。我没想到把这条理也用到了我婆婆身上。怪不得有一次她说:我没有把我男人照顾好,所以他早走了;也没多生两个儿,才落得孤人一个。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还附合说:对呀对呀,我就要接受教训,哪天我丈夫死了,我也只有孤人一个。所以啊,丈夫一定要好好待,哪怕不为他,也为自己,生了病,还有人可以使换呢。久病无孝子。但病西施,却让皇帝宠一辈子!这话,我婆婆能喜欢听?对我而言,没我婆婆,就没我丈夫,这个理,我是知道的。让老人感到有依靠,而且让老人开心,对我们“小人”下一辈,总是有百利无一害的。可婆婆含而不露,我是大炮筒子,没去挖心思理会。以前,没懂。现在,懂了。婆婆还说:中国的老人,10个有9个会说:我们宁愿被“哄死”,不愿被“气死”。我和婆婆在街头说了两夜话,什么都说通了。蚊子也打死不少!

      把婆婆的话和朋友一說,大家都高興在我家聚会,說“好啊,好啊。”那天晚上,我們吃得、聊得好開心!把一桌的菜,全吃完了,而且一只肥鴨炖的酸菜鴨湯,也喝得一口不剩。一张张風塵僕僕的臉,因好吃的家鄉菜、好聽的家鄉音和從小一塊兒長大、永遠不會設防的敞開的心,变得充满生机。个个谈笑风生,兴高采烈。在地震的餘波還沒有停止的家鄉,使我們更加珍惜生命,珍惜親情,珍惜友情!地震,把我们的距离,都給震没了!

      這次地震,讓我看到很多永生難忘的場面,讓我的心多次被感動,讓我再次認識到生命的脆弱和一個家庭能生死一起的不易。

      珍惜生命、珍惜家庭!

      “給建軍的電話,打通了嗎?”張煒問。她先前在加州見過李建軍。那時,她和郎咸平結婚不久,去參加一位市長的派對,在那裡認識建軍的。張煒是那種既美麗又能幹又性格好的女子,她和郎教授在飛機上相遇——這可以成为瓊瑤筆下的又一個愛情故事 (我们在香港利兹卡拉顿Ritz Carlton)吃饭时,他俩给我讲了他们的故事,四个小时!)。張煒说“我那天護照不見了,可立刻要登機飛香港。我這個急啊!立刻給建軍去電話。他說你等等,別急,半小時再給我打來。結果,放下電話不久,有人撿到了我的護照,給我送來。”張煒想知道9月份香港是否有海嘯。

      我給李建軍把電話撥過去了。(我和建軍就汶川大地震交換的一些意見和他的一些看法,將在另外一篇文章中描述。建军的勤奋,是罕见的,现在就写出了一整套关于重建汶川的提议!)

      建軍正從上海飛北京,轟轟轟很吵鬧,我聽不太清楚,於是把手機給張煒。

      “問問四川的險情,是否過去了?”許佳在一旁說。

      “四川的險情,還沒全過,”建軍說。至於香港9月的海嘯之說,要末他沒聽清楚問題,要末他不知道,電話斷了。

      “你就回成都嘛!”滿桌的女朋友嘰嘰喳喳地給張煒出主意。

      “你們都相信風水大師、命相大師嗎?”我問。

      “如果不請風水先生看看,房子建起來後,是肯定賣不出去的,”我們城建集團的副總同學說。“我們在青城山的項目,這次一個都沒出問題,這可是質量問題,跟銷售無關。”

         那天,我們聚到深夜,才散。

         美國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這些兒時的朋友!这么感动人心!这么快乐开心!哪怕回到了美国,我也要记住这些被感动的时刻!

      走之前,我帶上一大捧紅白玫瑰,去看我的大舅父,同時,也給所有的亡靈,燒上一把香和紙錢。紙錢全是“千萬”的大票面——四川人的幽默和傷感,也許全在這裡面了?我的兩個舅媽——二舅媽和三舅媽以及表姐,陪我去。

      太陽暖暖地照在這片松柏常青的淨土和撒在星星點點的白菊花驕嫩的花瓣上。天,藍藍的,沒有風也沒有雲。

      時間為這些沉睡的人們,永遠停住。

      如果我们知道怎样去死,我们一定能知道怎样去活。在熊熊的烈火中,我投进了最后一把钱纸。

      好人一路平安。

全文最初登载在美国《新象》白领周刊(5/29-7/28)

Published in : 校友原创, 随笔
记住每一个被感动的时刻 - 记5.12汶川大地震
Saturday, 18 October 2008 12:48
Last Updated on Monday, 20 October 2008 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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